時間的酵素

【起】

前幾日早上照常帶小亨出門散步,四季如夏的臺南,早上六點的太陽已經會曬到讓人抓狂,每天出門都是一趟桑拿之旅,看著艾先生擦著如注的汗水,我説:這真是理想与現實的差距,這四季如夏的陽光曾是我們在上海千思萬想的,三年前剛回來時,我們過馬路都在享受著同樣的炙熱,如今卻變得難以忍受。

時間讓一切慢慢發酵。

【往何處去】

幾月前,《人物週刊》做了一期主題叫「大理圍城」,講述著那些逃離北上廣的人們,在大理的故事。從我聽到逃離北上廣這個詞的時候,慢慢變成一種潮流,而在這个潮流中,大理太有代表性了,無數的人帶著逃離的心進去,而後又帶著逃離的心離開或被困其中。

而我們,在09年環遊完中國之後,大理曾經是我們想要的栖居之地。陰差陽錯的命運讓我們去上海度過了再美好不過的四年後,我們回來臺南。對原本的的設想而言,這也是一次逃離,我們想要離開大城市,回歸質樸的生活,工作只會是生活的微小部分,過一種与金錢不太有關的生活,期望能擁有對生活,對選擇,對自我更多的自由。

然而,

「離開北上廣,來到大理,沒有了大城市的束縛,但也沒有理想中的風花雪月,生活的牢籠無處不在,”往何處去*這個命題,有生出了新的迷惘。」

剛開始我們努力適應緩慢的生活步調,保持少量的工作,享受慢生活中的點滴,慢慢的,工作時間越來越長,生活越來越貧瘠,而之後到來的小亨,拉了我們一把,也卻也讓這一切進入更惡劣的循環之中。

原本我以為衣食住行的經濟負擔讓我們背棄了曾經的想法,往拼命工作的路上去,但當我看到上面那段話時,才發现,是「往何處去」這個命題讓我們做了回頭臺南的決定,也是「往何處去」這個命題推著我們在离理想生活的路上越走越遠,對生活的控制權在一個又一個的不得已中漸漸消失,再次陷入圍城般的牢籠。

【毫無預期的變數】

如果説与初衷的生活漸行漸遠是註定的事,那麼小亨的到來,是其中最大的變數。

因為他的到來,公公對家裡做了一些小範圍的整頓和裝修,我們臨時搬到公司樓上住。這讓我們開始在週末開著車載著小亨,用「來去住一晚」的方式遊走在各地,像是用這樣另類的方式去實現另一種模式的環島行,讓我們能時不時跳脫越陷越深的工作泥沼。

後來我們讓週三晚成為電影之夜,這個夜晚沒有工作,祇有電影或美劇(即使小亨出生後,我也依舊保持著工作,他清醒時照顧他,他睡覺後,就是工作時間–這真的是逃離北上廣的生活嗎?這分明就比之前更悲催啊…)生活似乎在他的到來後扳回一城。

他讓我們在偏離的道路上,獲得了重新調整的可能,卻也隨著他的長大激增出新的問題。

很多在大城市的父母,都會想要有一天能帶著孩子返回鄉下生活,重回兒時田邊草叢自由散漫的童年,遠離鋼筋混泥土的冰冷城市,我們也曾這樣慶幸還好我們回來臺南鄉下生活。可隨著小亨慢慢長大,現實卻讓我有些傻眼。

這裡幾乎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公共交通可言,大家出門都是開車或騎摩托車(有公交車,但可用性幾乎等同虛設)這讓平日艾先生上班時我帶著小亨寸步難行,而現在的鄉下早已不是兒時的鄉下,跟城市一樣的樓房道路飛馳的車輛,卻因為城鄉差距的資源分配不均讓這裡顯得更加貧瘠(沒有小亨時還真的不覺得啊…)。

每日走的路,我能帶他去往的地點,日復一日,我使出渾身解數,他開始百無聊賴,我也再無計可施。下雨時悶在家裡,豔陽時也只能悶在家裡,叫他一起出門去散步,他總是想想再搖頭,硬帶出門就一定是從頭抱到尾的自討苦吃(週末有艾先生開車帶出門,去其它地方就是跑得歡喜)。悶住的時候偶爾也會想,如果還在上海,能去玩的地方隨便一想也能讓他週一到週五每天不重樣啊。

鄉下早已不再是我們意念裡的鄉下(那種現在應該衹能稱作山裡吧),被浪漫化了的城“鄉”差距真實的突襲了我自以為是的生活,而小亨的存在打碎了我們歸隱山林的可能性(教育始終是個棘手的問題),又同時讓原本兩個人「往何處去」的迷惘增加了沉重的分量。

【兩人世界的考驗】

原本以為旅行和時間是對兩個人的最大考驗,但事實上,孩子的出生,才是夫妻關係的最大挑戰。

原本好端端的兩人世界突然擠進了第三者,不管有做多少心裡建設,原有的世界都會崩塌,即使這個第三者是自己的孩子也是如此,有的可以重建,有的則就此殘垣斷壁。所以才會有“有孩子後的頭三年,夫妻關係會降到冰點”的說法。

小亨出生時我和艾先生已經在一起九年,一起生活、工作、旅行、創業,我們倆人的世界幾乎有一大半都是交叉重疊的,而小亨的到來打破了這个從一開始就存在並且穩定的平衡,我退出全面性參與的創業生活,只保持基本的工作(這幾乎都在小亨午睡和晚上睡覺之後發生),開始全面的育兒生活,艾先生則一力扛起創業的所有,同時學著開始成為父親。原本兩人同心同力的世界突然被拉扯開,各自獨立出一個空間,他明白我育兒生活的繁重,我也懂他獨自撐起創業的苦累,這種不想給對方添亂的心心相惜也一度讓我們溝通不暢。

而孩子的到來又牽一髮而動全身的波及彼此與兩個原生家庭的磨合,尤其我們目前仍住在艾先生父母家中,小亨是唯一的孫子輩,親子關係,婆媳關係,與原生父母的關係,育兒生活的瑣碎繁雜,創業的苦累,交織在一起衝擊著原本單純又美好的夫妻關係。

我們還有好多要學習,好長的路要走啊。

【Settle Down】

這三年,我們往返在台南艾先生父母家,四川我父母家,和大小長短旅行的酒店之間,離開上海後似乎就再沒有settle down的感覺,他父母的家,我父母的家,就沒有一處我們的「家」的所在。

曾經「吾心安處便是家」的瀟灑,似乎只成為一種意念裡的浪漫。當內心長時間(一年兩年三年)沒有一種settle down的感覺時,生活狀態是非常不篤定的,沒有一種隨心所欲的理所當然,生活也因此變得小心翼翼。這對原本計劃回台南就是想要落地生根的我們產生了根本性的影響,因為這最直接的重新造成了我們未來生活的不確定性,「往何處去」的迷惘裡,似乎讓「在哪裡」又再次變成了變數,我們又再次擁有了很多的選擇,也陷入更深的迷惘裡。

【懷念的日子】

如果要問我和艾先生在一起的這十年,除了那些旅行外真正生活的日子裡最懷念的是哪一段時,我們的答案應該都是在上海的那幾年。

我一直在想,我們懷念的到底是什麼?國際化的都市?衣食無憂?住的公寓處於鬧市又彷彿與世隔絕、舒適服貼是我們願稱之為家的住所?沒有孩子負擔的兩人世界?還是只是回憶總是最美的想像?

初到上海時,我們也有著極其艱難的日子,在這些的時光裡我們用大把大把的時間,背著相機在這個城市裡穿行,看盡這个城市的繁華和哀傷;在張江的星巴克花掉了儲蓄卡裡上一份工作留下的最後一塊錢,享受著那個午後的暖陽,不知道未來在哪裡,依舊不疾不徐。

後來生活漸入佳境,開始買菜做飯,学烘培,享受廚房裡的人間煙火;在每天晚飯後牽手去散步,聊天,聊地,聊是非,探討人生的得失,生活的意義;一邊抱怨著對面體育館又開演唱會讓我們哪裡都去不了也什麼都吃不到,一邊悠哉地坐在沙發上聽著飄來的轟鳴音樂聲;閒暇時依舊穿行在大街小巷,吃路邊攤和大餐;帶著stupid(我們的狗)去踩雪,把每一件衣服仔細熨燙,買不將就的東西,住喜歡的公寓,有自己的朋友圈…

太多的細枝末節見證著我們是那麼認真的生活在這裡,哪怕是在沒有收入時的窘困裡,我們都享受在當下的處境中,這讓這些日子充滿了無窮的魅力。

然而美好的小日子總會讓人想要不遺餘力地對理想做出一些實踐(典型的吃太飽),而一旦有可能去實踐理想的生活方式時,總是會讓人奮不顧身的。而當我們選擇了一種以為會更接近我們期望的生活方式,卻在創業和育兒的雙重夾擊下戳破了理想的泡沫。

也許,我們懷念的並不是上海這個城市本身,雖然這裡真的魅力無窮,我們懷念的是我們曾經這樣落拓並如魚得水的活著,富貴或者貧窮。

【合】

今早再次在汗流浹背里,遭遇小亨不想下來走路/玩,說要回去又臭臉時,突然有一絲對自己的憤怒。這一絲憤怒不是來自小小孩永遠不能理解父母的自憐,也不是因為對自己選擇的懊惱,而是如果不真正走到此時此地,就算再重來一百次,仍就會做同樣選擇的哀傷。

更現實的是,誰知道另一個選擇裡的後來有沒有更多的無奈,更多的憤怒呢?

時間推著我們繼續往一無所知的未來裡前進。


後記

在夏至這天寫完了這些落落長的文字,總算是對自己這三年來亂如麻的生活和情緒有了一次誠實的梳理。只有先坦誠的面對自己,才可能在人生的困境裡找到的脫身的方法,否則只會在欲蓋彌彰的漩渦裡越陷越深。

而在這個過程裡,我也真的看到前路微微的光。